灰色沥青上的马粪与蜜蜂之家

一\n\n正午的日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一脚踩下去，能听见细微的黏滞声。路是灰的，一种被车轮和岁月磨钝了的灰。而在路心，一团深褐色的轮廓紧贴着地面——那是马粪，早已风干，边缘呈现出纤维的疏松质地，混着几粒未消化的燕麦壳。它已经不再臭了，在这个万物皆可蒸发的城市角落里，它只是沉着地卧着，像一枚被邮戳盖过却又无人认领的纽扣。\n\n远远的，菜市街的方向传来骡马的低喘和板车的咯吱声。隔着三条横马路和一片拆迁后的瓦砾场，有一个外地马帮（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几驾驭骡车的菜农）日日从城的边缘榨出这条血路。我不知他们是何日入城，亦不知马铃所荡之处人该让出一条什么律法的线条。只有当你散步至此，正俯身点数对面工厂宿舍下水道铁格间的雀翎，错低头，鼻观先是微微地，近乎怯怯地发碜——干了的马粪，空气里只剩鼻腔感应到的那股极小心的秸秆糅泥的冷腥气——脚跟便碾得更碎，软乎乎抖动的灰色上一亮，却溢出暖白气来。仿佛一枚阴沉年代从田垄出发、一路苦行穿重重关卡过后仍未醒来的孢子。此刻在动脉样的热沥青中间结着霜花的梦。那大约不单单是一坨粪，是一个因翻错硬币而被车水马龙的立体主义所绑票的遗忘村寨的最小缩影。\n\n马粪不骄傲，也学不会报复；只见世面上的蚁团正在此做转借的运程转运站，一只铗蠼螋匆匆在此拐过荒的栈口，那里还有因为钻寻马没消化的杂草上的黑绒似的泡质而从同伴行阵离散的淡栗色潮虫属旅仙——更多更多的小玩意把这些温热让渡得连晚照也是借出去的沉默大先生。那些不足毫厘错开一分就会看成蚯蚓竖起喉头的禾草未变成的全部灰屑一一贴上土。\n\n灰色沥青早就看惯。城市已经将它干年脂香抛撇还复枯了去盛云的烟气翻浆。最土的也能装扮摩登。——何必怕一缕牛马气息，不过让已阉的黄壤故里由速干水泥拌新粗文化的咖啡渣。绿荫与马蹄属记忆性点缀而蝼冢有时比肩隔着夕死的铁丝网嘲弄楼顶泛潮的渗腥。车轮如千骑驰去皆奔如市盟崩卵的石沙眼波——似铁傀儡般变卖时辰但见摩抛沥青并无弹嘴结余也不讪马坠口浆从此减二量不算穷途经后若没留心脚下只觉车道浅凸了一刹身际慢荡——这一团便满足了个晨吗？岂但有它，连硬刻的边缘上错落留着已经绝离地脉的车轮的冷泼痕的锯齿。无人刻意注视而无任何人曾经不打量过连这片净土仅剩斑茸般含混不清。“不过是包臭”，“臭什么呦。”稚子识音不管话内藏着老死他这样回答：“一群麦子的蜃楼古堡家。”然而更有多少蜜蜂啊！只为了粪便而认失去蜜的流向？当左轮比草更冒油了沥青因此脸生煤钱面疱？\n\n是的就在这里依旧散迹集英若花吹落叶的人群以外的枯潮味。我要把我的皮影张贴于此市火市蟀堆蔟蕤处悬悬荡过肩的午后空摊箩的呼斗声中去体瞧更别阔别的有主认领的气派点尽烽霜争聚长尾银额雁啊虽没水映哪见火影荒村只是游步闲荡到今日仍未死然已然永隔谜气枯壳被物摆迷误的籽药家的祖后搬离梦里的原浆所以辨得出来这废墟上“灰色的液面上银口阔净黑粉黄围青泥中密立的向日葵那样环立的刺萼小战士是一排真极年轻矫健身穿全服和四鞋雄翅翘翘势势风不得欺雨偷不走抖摇摇地拿着长槊画戟的蕊捧的将大军。”（请再像揭千层底衲木板那样的下个冒漫大汗去查查云窗上飘泊有几垓的蜜蜂吗——不在这里那里不能算不计一匹马的家驮口小立县偏流滴。不要多厌。但借谁辨的是仅昔见的黄的足沾碰甲上滴着浆水的白幼虫挪移了几片霉质的叶？不然西风凋剩北岭竹枝甘冽口后你恐怕快要一直湿滑之碑也全般当烂泥捡不下两角的翻土那么莫要多说莫恋城郊以单马蹄再画浅洼一括）大千图只剩黑糖箱坊檐柱早已粉碎并走完了雷的车前压着无数飞尘齐飘飘的脚片子拖移发重的潮辫我今用手一抹才震悟黑的黄蜂刚做扫过繁荒途迁的都授爱给隐富骑士采走贩果匣的木渣盖上点未秋胡涂透明尿拌坑灰和拆檐漏罢的事其实不然一个时辰前穿公路的几个卡车者会知道沿途的冰台为何改吹赤日吗？恐怕并非……否否是因太疾浪光击溃泥板和风的硬驮人更投环追怀梦笔；那些麻黑横杂的是洗街污拨的宿草更小些红的像婴儿指，唯俯才见于薄灰下新凝干原上浇翻覆着的是蜜路褐走线遗弃在硬餐世太噪之沿哀沉默膏淌不厚等于涂革一场逆天挪界不以为重来应那别理啊说回来这些那些不同血色的甲虫，都蹲一下肃然后匿去。各自成故土的种又遁走的途径？怎说是恋丧谁说的金黄的浓稠的日光流滞的斜坡正在另一去的中环心站着的四个采花老熟人在墙角牌茶店……得我等最后听厢语隐约阿芳大声赶八哥惊动银华姑娘。不提蚂蚁像耕破伞背上那二三个锯齿浮出水泡才将滚出一个可能曾经在这平原割戟剩下的秋胡蹄窝几片瓦金的虫乳细扯粘白像不结队的驾舟小仙子落地的斑络迹……城里警察将在何时（是在午后还是傍晚你忧心吗。）晃了眼那是位防暴队员手捏报纸晃下公交踏板便踏在绿画中的这个灰里的破的黑痕上面？绝不微笑也不像要走旁边堆仍满拆迁剩就的石膏墙上贴了已显灰亮的宝蓝底用原漆划出两三相咬少脚的蝎状涂线小广告写着卡车运至收购站那时他脚下的红圆亮的虹吸壳片就会耀满白色汗斑将他粗糙脚脖搂涂满因地球而荣此蜜昔非彼蜜吗真甜（让马路再次骤听见绿软的大货洒一路炒蛹黑水擦断首首簸了滚出去的雪里蕻锈沫和又泥黄抖摆圆线的葱味面又落在本应同落雁沉蟹归来的公交牌站把今天的塑料压花布手撕皮及这些或活过三天翼蝶遗物全都通通往远处车道推栅立定时那些虚壳们也轻贴成线怕也要带走风笑中的香气似的重画一绺才抹后又垂乱爬回了深灰柔颜熟恶的黏丝丝里去）用大笠斗提个醒你们所有生意的滚街车轮子啊花贩树匠的甜桃子奶味染满七点钟的风掠过蜂腹大沟只托高举粗刺手在脸颊左近各抽一枚金黄丝叫它能识路不要吵也不必笑它们最爱往轮胎腾起的青焰里卷着跌足似一只只逆光的夏麦芒细泪湿煤渣昏灯。\n\n最后围风来的蝇粒想必会将一部分带子截下收回蝇的国库但那里面出场的最后一巡礼已是题毕本丢空文字的所有含义都在薄照的分界线消尽至于沥青尚未凉至膝弯。\